《当男人爱上女人》-1994




When a man loves a woman

想当年,每天穿制服的学生时代,我口袋裡的钱能有个几百块,走起路就够很威风了。那时候买不起衣服、买不起鞋子,所以依照我的消费水淮,最常到文具店逛街。文具店对当时的我而言,不仅仅是买原子笔跟立可白的地方,在文具广场,还有放眼望去的明星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偶像、都是青少年可长可久的梦想。

逛完明星照片,文具广场还有一个角落絶不会错过:电影明信片。印象中,只有要电影明信片的地方,就会有两张一眼难忘的电影画面:一个是大河恋,主角是想当年无敌帅、现在还是无敌帅的布莱德彼特,另外一个电影海报,是这篇文章的主题:《当男人爱上女人》。

因为文具店的那张电影明信片:公园长椅上一对恋人的经典画面,我知道有这一部神片,上面有电影的英文名称:“When a man loves a woman”。后来,我终于找机会看了,看的时候,我还是国中生,没谈过恋爱、没有家庭、没有小孩,电影情节跟我的距离,如同微积分跟国中数学一般的遥远。可是在看完之后,我心裡是感动,其实那时候感动个什么劲也说不出所以然,但是那份感动,却厚重到在二十年后,让我坚持还要再看一次这部电影,緃使VCD画质糟糕到不行,我照看,而且照样是满满的感动。

长大后,我在感情上开心过、折腾过、痛苦过。很久很久之后再看这部电影,如果我的感动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肯定没有深深爱过。

电影开始,是一场堪称影史经典的浪漫。安迪贾西亚所饰演的麦克,年轻帅气,只靠一招烤奶油蛋糕就追到早餐店裡的爱丽丝,那时候饰演爱丽丝的梅格莱恩,根本是世界甜心,当之无愧有六百种微笑的方式。我特别喜欢电影开始不久,介绍演员剧组时候的那些静止画面,一幕一幕的小家庭生活照片,背景是怀旧风格的金黄色流沙,那内敛深情的音乐,很适合以一本小说来形容:追忆似水年华。

回忆都是很美好,可是实际生活的每一天,却是不容易。即使是夫妻恩爱、经济优渥、女儿乖巧,这一切,也不能保证没有问题。家家有本难唸的经,电影裡的小家庭也是:丈夫是飞行员,经常不在家,老婆在工作上和育女上的压力,找不到地方排解,又受到朋友的影响,最后染上跟父亲一样坏习惯:酗酒。

酗酒跟抽烟很像,一碰就上瘾,而且不容易戒。爱丽丝酗酒,就跟邻居保时捷在半夜狂嚮警报一样,没有为什么,事情发生就是发生,要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解决。

麦克从来没有放弃过爱丽丝,即使她在墨西哥渡假醉酒掉到湖裡、即使她忍不住半夜偷跑到门外灌酒、即使她把事情闹到必须遗送戒酒所,麦克还是没放弃,不为什么,只因为爱丽丝是他老婆、是两个小孩的妈、是他最深爱的女人。这个世界,好几十亿数不清的人,其中只有一个女人,会在麦克长途飞行回来的时候,在家裡等他。

好不容易经过风风雨雨,爱丽丝疗养结束,成功戒酒,回到家却发现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已经悄悄变得无法忍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个曾经温暖的家

看到这裡,我想起国中时候看这部电影的反应:不懂,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为什么两个人还要争吵,最后闹到分居?不是,家裡还有两个小孩吗?

这个情感的转折,让电影有了深度。这个转折,让一个国中生看不懂,这个转折,让一个中年男子落泪。

二十年后的现在,我重新再看一次这部电影,小时候不懂的事,现在我懂了、现在完完全全可以体会,那种心情那种痛苦,就跟一首学生时代的流行歌一样,那首歌是这么唱的:

我最深爱的人,伤我却是最深。

一首非常走红的流行歌曲,用几分钟的时间,唱出每个人曾经有过的心痛。这部电影:《当男人爱上女人》,是用两个小时完整的故事情节,刻划出世界上每一个家庭,或多或少都遭遇过的困境。

电影后半段有个场景特别戏剧张力,那是麦克和爱丽丝分居之前,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的争吵: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生病的妻子,觉得家不像家,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的问题、不是等著你来解决的问题。以前,我们过得快乐,不是吗?麦克,你以为在帮助我,可是那让你感到快乐,它却让我痛苦。”

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双方积压已久的情绪,一次宣洩出来。

小时候,我们无法理解爸妈为何吵架?长大后,我们开始自己的故事,我们开始能够体会:做到不吵架多么困难。

是爱丽丝伤害了麦克吗?她是个是好情人、好妻子、好妈妈,是上帝给的最好礼物。那么,是麦克伤害了爱丽丝吗?他事业有成、性情温和、成熟稳重,全心全力为这个家付出。

两个最亲密的人,都深爱对方,也都认真经营这个家庭,正因为如此,彼此心裡的期待特别深厚:我们在一起会很开心!我们要共同组成家庭!我们将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小小的感情如此累积起来,越来越期待,越来越依赖,可是在此同时,常常也会变得越来越严苛而不自知。

日常生活的每个小细节,像是电影裡面的例子:丈夫出面插手管教女儿、妻子跟异性友人聊到忘我,都会在亲密关系中潜入阴影,你觉得这是小事,但是对方想的刚好相反: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要介意?彼此的这些心结如果没有解开,每天生活在一起,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心结就会越解越深,一直到最后,只有分开才能够鬆一口气。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这句话,很多地方都看得到:漫画、小说、电影、⋯⋯,到处都有。在现实生活中,这句话通常是一段感情结束的预告。而在这部电影裡,是以歌曲MV的方式呈现麦克和爱丽丝分开的场景,电影所播放的歌,是80年代摇滚老团REM的:《Everybody hurts》,巧妙的是,后来欧美乐团为遭到地震重创的海地募款,也是选这首老歌重新录製:

When the day is long and the night, the night is yours alone,
When you’re sure you’ve had enough of this life, well hang on
Don’t let yourself go, ’cause everybody cries and everybody hurts sometimes.

这些歌词响起的时候,电影的画面:麦克独自带两个女孩到海滩休息、爱丽丝独自在码头散步、保姆接大女儿放学回家、麦克出差驾驶飞机到外地、爱丽丝下班回家在门口张望、麦克偷偷在街角凝视⋯⋯

我其实忘了国中时候看这部电影,是在那个地方深深感动到了,但是要我猜的话,我会猜是在《verybody hurts》这一段。

电影裡的麦克,絶对是个完美男人,可是后来连他自己也发现:像他这样的男人,却没有给身边的女人幸福,他在情感交流的聚会中坦承:爱丽丝恢复了,虽然没有他,日子过得似乎比以前还要好,而他,却似乎是做什么都不顺利。

身边少一个妻子,世界全都变了样,麦克必须痛苦承认:也许妻子并不需要他、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需要他。

感情需要时间逐渐累积,感情的裂隙,同样也需要时间逐渐缝合。分开一段时间,是一件很神奇的事,距离跟时间可能让两个人越来越远,但是如果两个人真的有心,距离跟时间反而会让两个人重新找回彼此。

在麦克被公司调到丹佛之后,爱丽丝在情感交流的聚会中坦承:她必须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对丈夫所做的一切。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是多么可怕,可是丈夫却没有办法帮助自己,于是她责怪丈夫,认为是丈夫让自己痛苦,直到现在她才瞭解,她只是害怕让丈夫看到真实的自己。

麦克大老远赶来参加这次的聚会,深爱彼此的两个人,终于找到再爱一次的勇气。

电影结束在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长吻中,如同电影一开始他们初次见面,也是旁若无人的深情长吻。

最后,我想起那首学生时代的流行歌,看完这部电影,我想在后面加上两句:

我最深爱的人,伤我却是最深,但也正是我最深爱的人,不离不弃。

当男人爱上女人。

我最深爱的人,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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